作者:黎荔
如果我是一只野猪,我的宫殿便是那无边的原始松林,晨光不是从地平线升起的,而是被松针细细筛过,碎金般洒在铺满陈年落叶的地上。最先醒来的不是眼睛,是耳朵——风过林梢的呜咽,远处溪涧的叮咚,还有我自己粗重的、带着泥土腥味的呼吸声。这呼吸声如此扎实,仿佛不是我在呼吸,而是整座山峦借着我的身躯在吐纳。
我在这片松林里住了八年,或者十年——野猪不计年岁,只记得多少次看见松针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这便足够了。我的领地有整座山那么大,从东边的乱葬岗子,到西边的野溪,都是我的。我在岩石上蹭痒,在树干上磨牙,在泥潭里打滚;每一棵树都知道我的气味,每一道山梁都认得我的脚印。
黄昏时分,松林里还残着些热气,太阳落下去的地方,云烧得通红。我抖了抖身上的土,那层混着松脂和泥浆的铠甲便簌簌地响。这铠甲跟了我许多年,厚实、坚硬,连豹子的爪子都撕不破。我的獠牙又长了些,左边那根微微向上翘,末端磨得锋利,泛着暗黄色的光——这是岁月的馈赠,也是战斗的勋章。
我的骄傲,从唇边这两柄獠牙开始。它们自我幼嫩的牙床里萌发,在无数次掘地、争斗、啃噬树皮中,被岁月与蛮力慢慢打磨成骨质的弧光。上面每一道细微的刮痕,都是我的年轮,我的战史。我用它们翻开冰冷的泥土,寻找沉睡的块茎与肥硕的虫蛹;也用它们抵开拦路的藤蔓,在密林里犁出只属于我的小径。
正午骄阳似火,我会寻一处低洼的泥塘,将滚烫的身躯,沉入那冰凉的黑浆之中。慢慢地躺下去,微凉的、饱含腐殖质气息的泥浆,逐渐拥抱我的每一寸皮肤。这不是慵懒,是庄严的仪式。我用厚实的肩胛在泥里辗转,让那粘稠的浆液,填满我鬃毛间的每一处缝隙,包裹我如铠甲般的硬皮。滚烫的日光很快会将这层泥浆烤成陶壳,紧缚在我身上。这便是我最得意的甲胄——它让蚊蚋无从下口,让荆棘难以划伤,甚至能让那些大型猫科动物试探性的爪击,滑开一道徒劳的弧线。泥浆在我的体温下微微发热,散发出大地深处的气息,让我感到无比踏实。当我重新站起身,泥点如古老的图腾般斑驳披挂,我便又是一尊从大地深处直接站立起来的、活着的神祇。
我知晓那些关于“一猪二虎三熊”的古老谚语。这排名里,有你们人类的惧意,也有你们未能尽察的真相。我们并非一味凶蛮。那老虎,林间的幽灵,它优雅、精准,习惯用锁喉的吻决定生死。可我的脖颈,粗短而浑圆,筋肉虬结,如古树最坚硬的树瘤。它的利齿寻不到优雅下口的合适角度,就像一把精致的钥匙,遇上了一把浑然天成的石锁。而我的反击,没有章法,只有重量、速度和两根不顾一切的弧形骨刃。那是一次短促、猛烈、如同泥石流般的对冲。胜负常在一瞬之间,它赌它的技巧与敏捷,我赌我的吨位与莽劲。更多时候,我们隔着灌木对视,它金黄的眼眸里是权衡的冷光,我小而亮的眼中是磐石般的沉默。然后,它悄然后退,融入斑斓的树影;我哼出一股白气,继续我的巡山。这不是怯懦,这是丛林深处,两位王者在漫长进化中达成的、关于生存成本的默契,这是是血与牙验证过的秩序。
当晨雾尚未散尽,我已经踏过湿漉漉的苔藓,在腐叶与断木之间翻找蛇蜕、虫卵、菌子,甚至啃噬干裂的树皮——饥饿从不讲体面,生存更无须优雅。我的嘴尖如犁,能掘地三尺;我的腿短却稳如磐石,一步一印,踏碎枯枝,震得林中小兽四散奔逃。我的胃口很杂,天地所生,皆可果腹。我什么都吃,这是野猪的智慧——这世道,挑三拣四的活不长。七月大旱,山林焦渴,食物匮乏。我便率领族群跨越千山万壑,寻找生命的福地。最丰盛的宴席在夏秋之交,当人类的苞谷地荡漾起青纱帐的甜香。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诱惑,整齐,肥沃,充满驯顺的生机。月黑风高时,我会带着我的族群来势汹涌,如一股沉默的暗流,冲出森林的边缘。那一刻,没有王者的矜持,只有最原始的、对丰饶的渴望。
我们在田垄间拱食,声响哗然,心中却警铃长鸣。我们知道,那田埂的尽头,有闪烁的火光,有异样的金属气息,有一种名为人类的、复杂而危险的存在。这种劫掠带着悖论的快意,既是对领地的扩张,也是一种赴险的试探。我们在他们的秩序里留下蛮荒的印记,如同他们开垦的斧钺,也曾无数次闯入我的松林。我曾一夜之间踏平三亩玉米地,也曾撞翻围栏,让整个村庄彻夜点灯守夜。我不是害兽,我只是活着——像风一样自由,像雷一样暴烈。人类咒骂我们糟蹋庄稼,可他们何曾想过,这原本就是我们的山林?他们的祖辈开垦了土地,我们的祖辈从来在此游荡;他们传宗接代,我们生生不息。这个世界是他们的,也是我们的。在生死轮回之间,天空依然湛蓝,树叶依然深绿,淋漓的生气扑面而来——这是属于所有生命的生气,不分贵贱,不论驯野。
夜色最深时,我常独自站在山崖之巅。脚下是沉睡的林海,远处可能有几点颤动的、人类的灯火。风毫无阻挡地吹过我粗糙的背脊,吹动泥壳缝隙里坚硬的鬃毛。我忽然觉得,这具六百斤的躯体里,承载的并非只是一个物种的宿命。我是一股力,一股从混沌地火中走来、未被驯服的原始之力。我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态度——对精致优雅的漠视,对绝对秩序的嘲笑,对一切试图将我纳入谱系的定义的挣脱。我的路,就是用蹄印踏出来的;我的道理,都写在獠牙划过的弧线与泥浆凝固的铠甲之上。
人类耕耘他们的稻田,守望他们的文明;而我,巡狩我的松林,恪守我的野蛮。我们彼此窥探,偶尔冲突,在漫长的时光里达成一种动态的、紧绷的平衡。这山林,这月光,这吹过万古的长风,既聆听他们稻穗抽长的细语,也承载我泥浆滚落的闷响。世界广袤,容得下山下的炊烟,也容得下我这满身泥垢、桀骜不驯的山林之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