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黎荔
如果我是一只鼹鼠,我的宇宙,便是从那样一个时刻开始——当我推开第一块松动的泥土,草叶的阴影还悬在头顶,我便已经不属于那个世界了。我出现得很快,比甲虫的疾走更迅捷;我的方向是盲目的,像蝙蝠在黄昏里的飞行;我也有野兔般的羞怯,一有风吹草动就想缩回去。但我比所有这些生物都更善于消失。只一瞬间,分开陈年的腐殖层,一头扎进那个由根须、石块、虫穴与鳞茎编织的国度。泥土在我身后合拢,我便成了大地深处的一个秘密。
这地下国度是富饶的。地下没有方向,只有根须的指引。苹果树的根苍白而多汁,是天花板垂落的纤细脉络;蚯蚓的隧道弯弯曲曲,是前人废弃的古旧驿道;黑色泥土里沉睡的球茎,鼓胀着幽秘的甜浆。草根细密如网,要从它们中间挤过去,得学会侧身、低头、慢慢地磨。我的世界,是一张无限展开的味觉地图。我微红的鼻尖,便是我的罗盘,我的眼睛。我能“看”到多汁的块茎在哪儿酝酿糖分,能“听”到真菌的菌丝在朽木里秘密行军时细微的震响。我穿行其间,仿佛一个耽于口腹之欲的享乐主义者,却又是一个绝对清醒的拓荒者。
石头拦路?我便绕行。我不跟它们硬碰——在这地下活了这么久,我早学会了不跟自己过不去的智慧。我的道路从不笔直,却永远通向想去的地方——那或许是一窝肥美的蛴螬,或许是一颗深藏的、气味醉人的松露。这寻找本身,就是目的。我的前爪,是天生的工具,内凹,带钩,覆着坚硬的角质,仿佛两柄沉默的铲与镐。它们不是用来抓握的,是用来推进的——推进泥土,推进黑暗,推进一个看不见的前程。它们不停地挥动,分开紧实的土壤,那动作里有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与韵律。泥土从我的身侧流走,又在我身后合拢。我制造通道,又旋即,被通道吞没。
我为自己建造宫殿。在曲折漫长的黑暗尽头,我精心刨挖出一个椭圆的居所。我用干草与柔软的根须铺床,在侧室储满果实和块茎。然后,我用自己的唾液和泥土调和,谨慎地封好每一个与外界相连的孔道,只留一个隐蔽的通气孔。世界被妥帖地关在了外面。在这里,黑暗不是缺席,而是最充盈的实在;寂静不是虚无,是最厚重的屏障。我蜷缩起来,皮毛沾着微凉的土屑,身体因饱足而圆润。在这里,我可以肥嘟嘟地打鼾,肉滚滚地醒来,说一些只有地心才懂的梦话,那些呓语磕磕绊绊的,就像围绕着我打转的小行星带,没人听得懂,我自己也不懂。
这有什么奇怪呢?我生来便与天空有仇。那过于辽阔、充满不可测气流与刺目光芒的领域,令我晕眩。风霜雨雪,昼夜更迭,那是地上的戏剧,与我何干?我的恒温世界,在五尺之下,自成春秋。我的眼睛确实退化了,小得像两粒黑芝麻,嵌在灰绒绒的皮毛里。可我不需要眼睛。我靠嗅觉触摸世界,用触觉看见道路,凭听觉捕捉大地深处最微妙的颤动——是蚯蚓的蠕动,是根系吸水,还是另一只同类的爪尖,在远方刨挖?
是的,同类。说到母鼹鼠,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我也曾年轻,血液滚烫。那时,泥土中传来的每一丝异样震动,都可能是一首情歌的前奏。我会像一道黑色的箭,急切地掘开一条崭新的隧道,朝着那诱惑的源头奔去,心中充满盲目的甜蜜与焦虑,恨不得把整片田野都打通。如今,那声音若再响起,我只会静静地停下,然后,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,挖向另一片寂静。孤独,如今是我粮仓里最饱满的粮食。在这地底下,最深的陪伴是不打扰。我们各自挖各自的,各自吃各自的,各自在自己的黑暗里打鼾。偶尔在地面相遇,也只是互相看一眼,然后各自钻回土里,像两滴水落进不同的河流。这不是冷漠,而是规矩——地下空间有限,食物有限,我们之间保持距离,才能都活下去。
有时候我想,人用手写诗,用脚走路,而我用这双爪,把自己一寸一寸地写进大地的身体里。每一道隧道都是一行诗句,只是没人读,也不需要人读。唯有新月初升的那些夜晚,一种古老的、潮汐般的兴奋,会掠过我的身体。那是一种奇怪的冲动,说不清从哪儿来。我会更用力地挖掘,仿佛要向着那苍白柔光在地底的、不可能的倒影掘进。偶尔,仅仅为了确认地上那个喧闹世界依然愚蠢地存在,我会爬到浅土层,隔着薄薄的一层土感受那点微弱的光。有时候干脆钻出来,在田埂上愣愣地坐着,看那弯细细的月亮。当我突然推开头顶的土壳,在草坡上露出一张懵懂的、沾满泥星的脸,有时,会把一只路过的狗吓得一跳。狗汪汪叫着跑远了,我又心满意足地钻回土里,继续挖我的洞。
我的王国在地下三英尺。在我的黑暗里,没有刺眼的太阳,没有盘旋的鹰隼,没有需要警惕的足音。只有泥土,温润、厚重、诚实的泥土。天空太远了,远到虚无缥缈。泥土才是真实的,它承载重量,它孕育生命,它接纳死亡。我在其间行走,磨短了我的爪,磨钝了我的鼻尖。我留下漫长而孤独的踪迹,布满一片又一片田野的地下。当我老了,爪子不再锋利,鼻子不再灵敏,我会找一个安静的角落,蜷缩起来,让泥土慢慢覆盖我。没有葬礼,没有墓碑,没有悼词。我只是回到我来时的地方,完成一个圆满的循环。一场场雨水渗入大地,温柔而有力地,抹平一切凸起,填满一切沟壑。我那纺锤形的身躯,我那微不足道的劳作痕迹,便悄然溶解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一代又一代,我们灰不溜秋,在黑暗中降生,在黑暗中死去。我们不成就什么。我们不建造金字塔,不书写史诗,不征服任何一片土地。我们只是挖,只是吃,只是生,只是死。我们只是用这顽固的、粉红色的鼻口,对着整个厚重的大地,执拗地推挤,推挤,推挤……寻找下一口美味,挖掘下一个穴室。我们的尸体最终会腐烂在洞穴深处,成为泥土的一部分,滋养下一代的根茎和菌丝。有人会觉得这很悲哀。可我不这么想。
农民不知道,他们丰收的麦田下面,有我们祖祖辈辈挖出的排水系统。园丁不知道,他们盛开的花园下面,有我们疏通的根系通道。你们享用着大地的好处,却看不见我们的功劳。那正好。我们本来就不需要被看见。所以下次当你走在草地上,感觉到脚下微微的松软,请不要轻视。那可能是一只鼹鼠刚刚经过,它带着它的孤独、它的智慧、它对黑暗的全部热爱,从你的脚下穿过,去往它下一个目的地。它不会向你打招呼,你也不会看见它。但这片土地,因为它的存在,而更加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