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界日常,一直是我们关注的话题。关于高校生活学术、职场、情感与精神困境,我们都不乏讨论。在文学创作中,“学界小说”聚焦的正是高校教师这个群体:大名鼎鼎的《普宁》,近年出版的《斯通纳》等——均以高校教师的日常为书写素材。
但与许多热门的创作领域相比,“学界小说”的新作不算多。近期,苏枕书出版了新作《玲珑塔》,书中收录了多篇小说,文字聚焦于学界生活的微妙日常。这些创作正是“学界小说”的一个切片。
“温婉”,可能是很多读者对青年作家苏枕书的第一印象。这一印象从何而来,已经难以精确考证,却多少带着些刻板的意味。在最新的小说集《玲珑塔》中,我们可以透过这些“学界小说”,看到文字背后的犀利与锋芒。
借着新书出版的契机,专栏作家一把青与苏枕书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访谈。
苏枕书,江苏南通人,热爱书籍与自然。已出版《京都古书店风景》《有鹿来》《松子落》《春山好》《念念平安》等多部作品,并译作若干。
撰文|一把青
说来惭愧,《玲珑塔》是我读的第一本苏枕书作品。
对“苏枕书”三个字,自然是久仰大名的。苏枕书是1988年人,稍长我几岁。在我辈上大学当文青的年龄,她已活跃在社交平台,开专栏、写博客、发微博、出随笔,我们听说她读完法律、投身历史,在日本多年,《京都古书店风景》《松子落》《有鹿来》等文集接连出版,正如她的笔名,总给人岁月静好的印象,带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“才女”“女史”这些词,如今听来,多多少少带些或恭迎或戏谑的附加意味。被宣传为“青年作家苏枕书暌违11年短篇小说集”的《玲珑塔》,书名听起来也与她的风格一以贯之,精巧浪漫,像是件古雅的器皿。
打开方知大错,“玲珑塔,塔玲珑,玲珑宝塔第一层”的表述,原来指的是女性无穷无尽的束缚,像是福柯权力理论中的“全景监狱”。她写在高校非升即走与师门人情恩怨夹缝中的“青椒(青年教师)”;写卡在“客座研究员”头衔下被视为怪人的博士;写过了35岁终于“上岸”但又随之而来的婚育困局;写伏在书桌前心肌梗塞而亡的青年学者;写无穷无尽又各怀居心的研讨会与线上酒局……她笔下众人物的生与死、故乡与彼邦、团圆与分离,漫长的命运浓缩在7个短篇中,确实是一座座微型又互相映照的玲珑宝塔。
《玲珑塔》
作者: 苏枕书
版本:明室Lucida|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5年3月
平稳克制语气下,隐藏的暗流也触目惊心。小说主线人物以外,哪怕浮光掠影的闲闲一笔仍大有乾坤。例如女主在求职受挫时想起病故的老同学,“四十出头就死,在学术圈等于夭折,弟子和势力都没有培植起来,不出几年就会被遗忘”;例如大费周章留在北京市属高校的男副高,“宝贵的时间要用于打造自己的学术形象,因而也被本校本科生誉为男神、偶像——这些词通货膨胀太厉害”。
在惊叹于她为什么有这样的勇气,一语戳穿房间里的大象的同时,《玲珑塔》豆瓣短评区的一些反馈,同样让我感到不解,像是“文学博士的自我感动”“都是说教主题先行”“曾经有多喜欢散文现在就有多厌弃小说”等。为什么戴维·洛奇(David Lodge)写《小世界》,就被奉为“学界小说”经典,而像苏枕书这样的年轻学界女性,以小说作为容器,收集当下的见闻、感受与踌躇,就是自我感动、是书斋闲事,是乏善可陈?
直至添加苏枕书微信,想聊聊这些争议与初衷。她爽朗打下一行行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”,我顿觉犯了一叶障目的毛病,只字未读却被“温婉才女”的刻板印象套牢,其人未必全如其文。她又慷慨发来几本旧作,写京都、写书店、写家乡的竹笋与日本的豆腐,负笈东瀛十余载,学界与文坛浸萦,这是她的来时路。
后来约好视频访谈,连线那头,枕书果然头枕满墙藏书,对话到一半,其散文中反复出现的“北京巨猫小金”突然现身,她俯身单手抱起半身高的橘猫,对着镜头展示给我看,小金圆滚滚的头与她的脸各自占据画面的一半,我脑中突然浮现那句话,“有的是力气和手段”,关于她的勇气与决心,许多疑惑瞬间被自然拨散了。
她忆起往事,如何在学界被当作“法律出身写言情小说的”,又怎样被随笔受众视为“精英傲慢格局小”,那是“斜杠青年”这个词还没有出现的年月,每步路都算数。她也提及2015年《京都古书店风景》出版后,听到不少评论,“原来作者是女人,还以为是儒雅博学的先生”,在《玲珑塔》后记中,她的感触是,“原来女性的确被视为次人一等,这时常刺激我内心的反抗。然而怎么做才合适,是平静地无视,还是先变成比“儒雅博学的先生”更出色的人?那时心里竟有模糊的盼望,等以后自由了,写到小说里去”。
她竟真的做到了,在教研、论文、家居与育儿的繁忙之余,苏枕书就是如此交出了她所承诺的答案,从容不迫又铁骨铮铮。这是作为盛年创作者的坐言起行,也许用她访问中的话说,“读者对我最大的误区是温婉”。
小说形式 安放私心
一把青:你是出道非常早的写作者,经历小说、随笔、杂志、专栏到自媒体与播客时代,你都有一批追随多年的“死忠粉”,有读者在《玲珑塔》评论区指出,本来非常熟悉你的“古雅文风”,但交出这样的小说让其大跌眼镜,如何看待这样的落差?
苏枕书:这件事其实有好有不好,我确实有一批固定读者,也因此别人会对我有个非常强烈的既定印象,比如“京都”的标签,一直贴在身上,你很难打开新的读者。2008年到2011年,我都在写言情小说,到了日本因为学业繁重,很难再写小说,但又有非常强烈的表达欲,也从实际考量,要生活,挣点稿费,最容易写的就是身边的事情,所以连续交出了几部随笔。
我一直在写我自己要写的东西,作家有很多类型,有人是憋很多年写个惊世之作,我肯定不是那种,我承认我没有惊世的才华和志气,非要类比的话,我也许是高产、质量飘忽的那种,其实我的自我定位是很低的,但我都有认真写,也强烈意识到别人写过的题材我就避开不要再写了,但这个代价是常常有人会说,被你的某部作品吸引,但是看到下一部,又会觉得很失望,比如学术类型的,像2024年的《念念平安》,就会有评论说抄太多历史资料,我还是更喜欢写生活类的,众口难调。
也包含很多性别因素,比如我刚开始写随笔,就有人说,“写言情小说的,装什么文化人”;出版社将我包装成“江南婉约才女”宣传,那时没有任何发言权,《京都古书店风景》出版时,也有读者把我想象成一个中年儒雅的先生,没想到我是个年轻的女生。
苏枕书,受访者供图
我一直跟读者非常保持距离,其实传统的写作者与读者的距离都是很远的,如今网络平台众多,才拉近了二者距离,也影响了人们怎么看待写作这件事。我认为夸赞也好,攻击也罢,我都没有太多期待,所以也落不到我个人身上来。人们有时会有种预设,觉得哪些内容才是你该写的,但我不可能为了流行、或者揣摩读者与市场去写什么,如果读者不喜欢,我也相信江湖浩大,我们可以日后再见。
一把青:在写了多年随笔后又重新写小说,感觉你的笔调还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例如随笔中你非常擅长抓住某个细节不断放大,而在小说中则更偏重叙事,那些描述性的文字,是有意识地抽走了吗?
苏枕书:说来比较惭愧,首先我写小说没那么多时间,写不了很长篇。个人取向上,我对外国文学基本上没什么涉猎,主要还是看古典小说、鲁迅等,确实不可避免地受到那种叙事方式的影响。加上早年写言情小说出道,对张爱玲有许多非常露骨的模仿,多年过去重操旧业,我就会有种意识,不能再出现这种痕迹,让人觉得我在重蹈年轻时候的覆辙,回忆起一个当年的标签,如果有人发现,“你怎么写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”,老实说我也挺开心的。
以前写言情小说会用第一人称,但现在对我来说有些难以操作,你很难把握那个度,所以我一般都是第三人称,尽量地平静叙述,尽量地少些描写。我也不喜欢跌宕起伏的情节,第一是我编不太来,第二我就是一个普通人,我身边也有很多普通人,但普通人也是有很多悲剧,可以被眼熟的。促使我写小说,不是为了挣稿费,这年头也不会有人为此写小说,更多时候,是你在学术圈呆着,有太多郁闷的时候,你只是想找一个抒发心中想法的窗口。
一把青:我看你小说集的第一篇同名《玲珑塔》,其实是写于几年前,但对于学术圈的龌龊,所造成的不公甚至死亡,都带着些“预言家式”的预判,也跟这些年我们频繁看到的“青椒之死”的悲剧密切相关。
苏枕书:我觉得不能称作“预判”,这样的事一直在发生,只是很多时候,学术圈外的人非常不理解。早在2016年,就有在读男学生受到导师欺压跳楼自杀,就有很多人说,你为什么要那么脆弱?你为什么不能换个导师?我想写的,就是他为什么会这样想,会做出这种选择的微妙心理。已经出版的一些“学界小说”,圈外人写,搔不到痒处,圈内人写,大多要么是女学生如何崇拜男老师,“登味弥漫”,要么是非常美化与浪漫化,因为学术圈中很多人自觉地在维护,哪怕发生了许多恶劣的事,也没有人会去写里面到底是什么回事,这是让我不能忍受的。
每年都有很多学生非常痛苦地在网络上揭露自己受到的伤害,一再重复某种模式,为什么发生那么多后还没有总结出什么?我可能固有的“文人气”作祟,写得不是那么唤起大家共鸣,但我也收到这样的评论,有朋友本来犹豫,要不要再去读个博?看了小说后,觉得还是算了。当然我也不是在影射具体的人,我的目的是让你看到普遍性。
比如前段时间流行的女性主义叙事,其实是很明快、很理想化的状态,所以也有读者,还是期待通过读小说获得一些愉快体验,他们觉得我笔下的女性角色是在“写雌竞”,他觉得非常反感,但我们不能忽视的是,有的事实也正是这样。
一把青:文集中大部分是“学界小说”,有两篇比较特别,《花神》写昆曲闺门旦朱溪,从最被看好的杜丽娘人选,到陪老师复出,只演她身边的花神;《出书记》德卿原型为清代天文学家王贞仪。是什么触动你写这两位学术的“玲珑宝塔”外的女性?你在小说中写德卿“辨地球之圆,讲解月食成因”,这些理论真是她提出的吗?
苏枕书:写《花神》因为我非常喜欢昆曲,说句肉麻话,身在海外,有时候突然想到今后远离能看戏的生活,总不由悲从中来。我是罗晨雪的粉丝,追星十几年。对网上一些“粉丝论战”与刻薄批评,我有我的不平。小说中提到朱溪遭受网暴,那也是我自己的经历,网暴的杀伤力很强,很多平时与你表现得看似亲密的人,同样也参与其中。所以,就像有人会写诗,“在诗言志”,是一种技能,我就以小说的形式安放我的私心。
王贞仪(1768—1797)在海外科学史上非常有,但很长一段时间,她在国内是完全沉寂的,近年《国宝档案》等节目终于开始宣传她的成就,我看到网上有人发帖说,王贞仪的人物和事迹都是女权主义者虚构的,让我非常感触,也是写这篇文章的初衷。
我觉得她那么厉害的一个人,自学天文学、数学、地理和医学,在同时期大部分“才女”还在写文学写诗的时候,她太非主流了。跟她的家庭背景也有关,她从小颠沛流离,长于南京,祖父涉官场风波被发配吉林,他去世后全家前往奔丧,王贞仪在吉林呆了五年,从藏书中获得了广泛的知识,少女时期,她与父亲游历山西、湖北广东等地,她将婚事一再推迟,25岁嫁人,29岁去世,死前将遗稿留给了好友钱与龄,也就是钱仪吉(1783—1850)的姑母,后来又辗转归藏书家朱绪曾所有,王贞仪存留于世的文集《德风亭初集》,就是根据朱氏藏稿排印。
我们想象过去女性的生活,要么觉得她们悲惨,要么就对她们的爱情感兴趣。我想尽量贴近几百年前的女性生命。如此天才就这样被湮没了,湮没的人太多了。我不由得会想,我们热闹的时代有这么多活跃的人,但是当几十年后,我们都不在了,社会主流的思想发生变化了吗?我们是不是还在原地徘徊?有人对王贞仪的学说大惊小怪,感叹过去时代的女性也有这样的能力吗?其实她确实有,跟现在的你没有差别,甚至更聪明,你不知道吧?
《念念平安》
作者: 苏枕书
版本:灯塔ALight|湖南文艺出版社2024年1月
在《念念平安》中我也以散文随笔的方式写了几位百年前被湮没的女性,今天的女性处境固然好了很多,但二者间还是有相当的共同性,这也是我的用意,虽然是老生常谈,但我只是为这个老生常谈提供一个新的例子。
一把青:什么时候会采用随笔的形式?又是什么时候觉得非要写小说不可?
苏枕书:写小说材料要多一些,“梗”要多一些,材料少的话只能写成摘抄式笔记,因为写完了就没有了。过去5年我都在做家族史研究,主要是女性研究,我感觉传统文史学界,女性史是非常不受重视。一个现实的问题是中国本身过去的史料偏重于一小撮精英,或者王侯将相,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言论,女性史有什么好做的,二十四史《列女传》看看凑一篇论文就行了。
对历史女性的想象,常常充满虚假与慕强,比如关于武则天的许多编造。我也非常想尽一切可能地尝试,把例如王贞仪的家族关系彻底考证出来。很多时候看大量文集家谱,只是为了从中打捞些非常小的东西,但这是我的愿望,即使是正统学者,你也依然无法无视我写的东西,因为每一处都是有来历的,是站得住脚的。你可以不喜欢,但你不能说我写得不靠谱。
一把青:你的本业其实是历史学者,身在此山中,写这样的“学界小说”,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影响吗?
苏枕书:我2005年考入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,2012年取得京都大学法学硕士学位后,因为还是兴趣在文史,下决心换专业。法律和文史评价标准很不一样,这一点我起初很不习惯。我在小说中也举过例子,它普通但具有高度抽象意义:年轻有为的80后女性已经做到副教授,但还是被称作某博士,同样职位如果是男性,那肯定是“教授”“老师”(注《游仙窟》原文:开会时别人都被称为“老师”或“教授”,而她还是“王博士”,不免怀疑别人的用心。她虽对掂量别人的身份地位饶有兴趣,但同时也最厌恶这套等级森严的职名)。
我身在海外,都背井离乡了,这点勇气没有吗?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后果,但也不能称作“义无反顾”吧,我还是觉得自由地说想说的话是件比较重要的事。十几年前,还是学生的我也有过被骚扰、抑郁求医的经历,我也多少写到了小说里,其实从决定说出来的一刻,就等于跟很多人作对,这件事它一直跟着你,有的人可能看到你就想起它来,觉得你很可恶,追着人不放。最多就是身边朋友可能会疏远你,觉得你比较吓人。
其实我在小说取材上非常注意,不会从身边朋友下手,最多只会对我的丈夫下手,他是媒体圈的。像《在湖上》写汪勤卖房,从报纸到杂志,再到纸媒凋敝,新媒体的出现和从业者的转行,我总觉得过去的那些繁华盛景像梦一样,大家有很多理想,曾经被这些美好吸引的人,不仅付出了代价,还有可能成为了无声的牺牲品,但还是要稀里糊涂地走下去。其实我们中国人还是非常在意“盖棺定论”,如何定义这一切的牺牲和努力还是很重要的。
一把青:我看你的小说时间线都拉得很长,不是一个当下片刻的故事,而是跨越几十年或几代人,是有意为之,要进行一个繁华前后的对照吗?
苏枕书:中国古代小说非常短,就是白驹过隙或南柯一梦的感觉。我的每篇小说背后,都有一个强烈的抽象的观点,我想写这种变迁之下我自己的叹惋,在这样的设定下,确实导致了它的时间线比较长。
比如《校长》,来自我早年的真实经历。我有个小学启蒙老师,在我们镇上,年轻漂亮,跟小说中张晓璐的设定差不多,我们都非常倾慕她,但她后来就遇到被校长骚扰,然后被赶走了,当时我们所有人,从老师到家长都批评她,甚至多年后仍在批评他,最后她确实死了,死在比我现在还年轻的年纪。这件事深深地留在我心里,我很早就觉得,不行,我一定要给她写些什么作为抗议。有的读者会觉得你写的太露骨直白,怎么最后还安排她死了?怎么什么人都死了?但现实就是如此,不是说我写不下去把她写死了,死也是很日常的事情。
站在边缘 文学少女
一把青:所以你是很小就确立了走写作的道路?《玲珑塔》是暌违11年后的小说集,是什么让你重新决定拿起写小说的笔?
苏枕书:日本有个词“文学少女”,我就是文学少女,爱看也很爱写,陶醉其中,有文学梦。我曾经从小的理想就是写小说、进作协,高中就开始参加作文比赛并获奖。2014年,我拿了一个文学奖,那次领奖可能是我离作家圈最近的一次,饭局的一些见闻让我觉得,如果以后跟这些人混,那我绝对受不了,反正拜拜,我不在这里玩了,这也是我选择读博的原因之一。
读博当然又见识到了另一面,我身上有多重的不认同,又是法学院的、又是写小说的,开始有人都不称呼我的名字,就直接叫我“写言情小说的”。我的性格,是连跟老师们吃饭都不要吃,下课就飞奔回家,我以前是长跑队的,跑步非常快,回家跟猫在一起是我觉得最开心的事。当然后来我读出来了,以能力和论文证明了自己,但我想,如果我是一个非常正统出身、根正苗红的学术圈人,有明晰的师承关系,我写起来可能会更保守。
苏枕书的猫小金,受访者供图
很长一段时间,对早期言情小说,我都是“悔其少作”,也许是一个集体生活中的下位女性,很难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,现在早就过了那个阶段,任何经历只要认真对待它,它就不会是黑历史。写第一篇《玲珑塔》的时候,我博士毕业了,而且是疫情时期,大家生活都偏离了原来的轨道,你干什么都行,于是就放飞了自我,也确实在学界小圈子中有些传播,有人觉得我太胆肥,也有人说看得好爽,算是说出了别人想说但不敢说的话吧,于是约稿就陆续有来。也是因为这类文章没什么人写过,比如要写对故乡的感情,你一下会想到鲁迅,想到经典的社戏、闰土,谁写过那些不平不公的事?谁为死去的人说过话?想找篇这样的小说,它意外得比较少,所以我会有强烈的意识,不行,我得写。起码自己写完了,心中的郁闷也消解了。
而且在写作的东西是憋不住的,我有时候坐电车,看到什么风景,我也会写下来,在每一个当下都尽量地写,万一哪天死了呢?我也非常鼓励身边的人,包括我的妈妈,大家一起写日记,留下女性资料,如果有幸存留下去,或是多年后有人发现了它,还有人在意这种文字,那就是史料,不要想着这个东西有没有价值,写下来最重要,男的写了那么多没价值的,我们为什么对自己要求这么高?当然要求高是好事。
《松子落》
作者: 苏枕书
版本:中信·无界|中信出版社 2024年9月
一把青:说起“要求高”,去年的青年小说家抄袭风波与“网络鉴抄”,你也参与其中,包括现在所谓的AI写作,在这样的流行趋势下,也许你代表的还是更老派的、土法炼钢式的写作方法,你如何看待这两种潮流?不过意外的是,你录播客、看网文,跟我们印象中娴静淡雅的形象似乎有些出入?是不是也跟你与读者保持了一定距离有关?
苏枕书:坦白说我这些年一直对出书、对出版行业非常有危机感。我平时看一些“老登们”写的书,我会觉得这种书有没有出版的必要?但与此同时我想,年轻一代或者更先锋的写作者看我的书,可能也会觉得没有出版的必要。你肯定会被淘汰,那你接下来怎么办?你还有什么别的技能吗?
我没有别的办法,首先我个人非常反对用AI写作和论文创作,我不是排斥AI,在育儿的过程中我就高度依赖AI,但在创作方面我还是非常传统的。在我与学生打交道过程中,我认为AI在文科方面还没有进化到那种程度,比如让学生逐字翻译史料,AI只能大概地翻译,落实到具体某个字它是无法回答的,这是它的局限性,而且AI有个致命问题,很多资料性内容都是编造的。
我与读者也有非常美丽的交往,比如有人很喜欢我写的《旧书店》,他到京都留学,然后去探访我写的书店,非常诚恳地给我留了封信,旧书店老板转交给我,我读完很被打动,觉得他留学也许需要我的帮助,我去回信,就这样结识了。写《旧书店》这本书卖了十几年,旧书店主人们也觉得很幸福,就是觉得有人写我们的故事,还写得这么详细,这些年过去我们一直在往来,大家都上了年纪,在时间的流逝中彼此都会觉得对方很珍贵,谢谢你当时写下来了,也谢谢你还在写。
读者对我最大误区之一,就是认为我“温婉”,不接地气,或者觉得我是个很难接触的人,其实不能只看文章,人格是复杂的,文章只是你的一个部分。别人对我的认知不全面或者有偏移,没有关系,我对别人的认知也有偏移,那些都是标签,都没关系。就像有人觉得我“精日”,其实我一点也不,《红楼梦》《鲁迅全集》那些,搬家的时候很费劲,但还是从国内寄过来,它们只要在那里,我就觉得不用怕,随时拿起来看一看就好,这才是我内心的文化认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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