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记者吴叶凡

1月14日，在河北工业大学智能康复装置与检测技术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，一台半人高的机器人缓缓伸出双臂，轻轻地把体验者从床上抱起，用“公主抱”的姿势，把他移动到轮椅上。“这是我们专为失能老人设计的拟人双臂护理机器人。目标是替代护工，为传统养老护理场景带来改变。”河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教授郭士杰介绍。

在养老资源供不应求的今天，“AI+养老”成为一大风口产业。最新印发的《关于培育养老服务经营主体促进银发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》明确支持智能养老设备、康复护理机器人等开发企业嵌入养老服务机构，更新运用新技术新产品。国务院办公厅近日印发的《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的实施意见》，也对此作出部署。

情感陪护、康复支持、生活照料……在这些日常的养老场景中，智慧养老产品应用状况如何？如何让“AI+养老”走进老人心里，真正落地生根？科技日报记者就此采访了多位专家。

满足不同阶段养老需求

在人们的普遍观念中，只有卧床动不了的老人，才需要养老护理服务。但养老护理场景其实非常广泛，不同年龄段的老人有不同的需求，这催生出不同类别的智能辅助器具和康复、护理机器人。

郭士杰介绍，对于没有严重基础疾病、身体综合状况良好的“活力老人”，他们养老护理的目标是做好健康管理，让人病得少、老得慢。在这一场景下，智能产品扮演着“家庭医生”“健康卫士”的角色。各类AI智能监测设备通过智能算法，动态实时监测老人的心率、血压、血氧等指标，在有异常时自动发出报警。结合AI技术，一些产品还能捕捉疾病预兆，做到“预防性治疗”。

“对处于半失能、完全失能之前的‘次活力老人’来说，要尽一切办法，通过药物、饮食、精神、运动等干预手段，维持老人生活自理能力。”郭士杰说。

各类情感陪护、辅助行走的机器人在此阶段登场。“我们研发的机器人‘小丽’，搭载多个AI大模型，不仅能陪老人聊天，为老人‘唱歌’，还能提醒老人吃药、买菜等，为老人生活增添乐趣。”森丽康科技（北京）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高雅介绍。

85岁以后，随着身体机能的大幅下降，许多老人进入了失能、半失能状态。“在这两个阶段，养老护理追求的是让老人活得有质量。”郭士杰说。

面向失能、半失能老人，智能护理床、智能轮椅、智能喂饭机等类型的辅助器具应运而生。郭士杰告诉记者，这些产品的一大特点就是需要人操作，AI只能赋予它一定的智能程度。它们减轻了护工的劳动强度，但不能完全自主。“近年频频‘出圈’的人形机器人，将来有望真正替代人工护理。”郭士杰说。

产品为何“雷声大雨点小”

随着社会老龄化程度的持续加深，“AI+养老”的热度不断攀升。但郭士杰坦言，尽管人们看好该行业前景，但现实中却是“叫好不叫座”。“很多产品‘雷声大雨点小’，企业从中赚不到钱。”

在郭士杰看来，多重因素造成了这一尴尬局面。其中，智能技术难以在现实场景中落地，是一大关键卡点。“产品智能化程度不够，比不过人工，自然会被市场淘汰。”郭士杰说。

其实，早在2000年左右，日本就开始研发养老机器人，但随后就逐渐沉寂，原因就是许多产品并不实用。“这也是我国目前一些智慧养老产品的问题，技术貌似很‘炫酷’，但距离真正解决养老照护中的痛点难点，还有很长的距离。”河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教授刘吉晓说。

以柔性外骨骼机器人为例，这一产品的原理，是通过AI算法分析传感器数据，智能识别老人运动意图，给难迈腿、想迈腿的老人提供助力，让他们走得更轻松稳健。但刘吉晓在调研中发现，目前在行走、爬楼、登山等实际应用中，外骨骼若要真正对老人起到综合助力效果，还需要从多方面持续优化。

“我们实际测试很多外骨骼机器人产品后发现，不同身体状态的老人穿上外骨骼后，实际环境下能省多少力、综合效果如何，很难进行量化准确评估。”刘吉晓说。

对于团队研发的拟人双臂护理机器人，刘吉晓也坦言产品在技术方面仍需迭代，“主要原因就是智能化程度不够，要实现全自主的抱持动作，AI算法还需优化”。

此外，“AI+养老”落地生活场景，还要考虑老人心理。许多老人并不喜欢佩戴监测手环，觉得累赘。一些传感器、摄像头也会让老人觉得没有隐私。

调研中，一位消费者的反馈让刘吉晓印象深刻。为了更好了解母亲健康状况，这位消费者在客厅中装上了视频监测设备。“但装上后他发现，本来还愿意在客厅走走的母亲，一下子连卧室都不愿意出了，对设备很抵触。”刘吉晓说。

“因此，智能养老产品不仅要技术达标，还要真正了解老人需求，关注老人心理，让老人、子女、养老机构等用户群体体会到实实在在的效果。”刘吉晓说。

落地要坚持“两条腿走路”

如何促进“AI+养老”真正落地？郭士杰认为要做到“两条腿走路”：对于智能辅具类产品，要不断提升产品实用性、便捷性，让消费者有获得感；对于人形机器人产品，要加强研发，推动产品从实验室走进家庭、社区、养老院。

提升产品个性化适应能力是智能辅具类产品创新关键。“对于智能轮椅、智能床等辅助器具，产品要通过积累用户数据，适应个人需求，让老人感到越用越好用。”郭士杰说。

同时，郭士杰提到，人形机器人是未来养老护理的终极解决方案，但目前大多还并不实用。近年来AI技术的飞速发展，为人形机器人落地带来可能。

“从原理上看，目前数据驱动的技术路线，基于采集的数据让机器人学习动作，这也更接近人类的学习方式，避免了传统建模方法的弊端。”刘吉晓认为，在具身智能“大小脑”的助力下，无论是类似“公主抱”的抱持动作、还是搀扶动作，机器人都能更好地完成，不断接近产业化程度。

对于团队研发的“公主抱”护理机器人，刘吉晓介绍，下一步团队的攻关重点是在AI算法上下功夫。每个老人躺卧的姿势不同、身体状况也不同，团队要进一步优化算法，让机器人能够实时、精准调整姿势和力度，保证整个过程安全、舒适。

“AI+养老”是一个特别的赛道，因为养老不仅是家庭议题，更是重要的社会议题。刘吉晓特别提到，在养老产品开发过程中，需要依据不同老人群体和不同场景的用户需求进一步定义产品功能。“因为不同群体、不同地域的消费能力、心理接受程度、生活习惯差异化较大。”他建议，行业不仅要泡在养老院里研究需求，更要在真实场景中磨炼产品，推动智慧养老产品从“能用”变“好用”，实现人人可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