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传统评点看金庸|《射雕》篇:金庸为何如此修改《射雕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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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10 16:20:42

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,经金圣叹、脂砚斋而发扬光大,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,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。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,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。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,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,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。

香港三育书店出版的《射雕英雄传》开篇,这是《射雕》的首个单行本,内容是连载时的原始版本

金庸一生曾两次较大幅度地修改《射雕英雄传》,从连载版到修订版,修改幅度很大,新修版亦有不少补订。其中围绕桃花岛梅超风与黄药师等人情节的增补,更成为金迷群体争讼不休的一桩公案。其实,作品版本的不同,正能反映出作家在使用文学技法时的自觉,哪里该增,哪里该删,背后是作家本人认可怎样的文学表达。

以《射雕英雄传》头十回的修订为例,从连载版到新修版,三个版本间情节走向大致相同,但细节多有出入。追踪金庸的修订痕迹,可以发现这两次修订,最为作者悬心:一是叙事笔法的曲直藏露,一是人物塑造的丰满圆融。

明清评点家议论小说笔法,最嫌直笔一览无余,而最爱曲笔遮映。直笔曲笔的术语来自书法,清代刘熙载《艺概·书概》写:“书要曲而有直体,直而有曲致。”曲不是绕远,而是蓄力,是回锋,不把力道摊在纸面上。金庸从连载版到三联版的修改,总体上正是把许多直笔改成曲笔,让情节不再像解说词般直白呆板,而是有曲折,有藏露。

连载版在开篇牛家村惊变处,完颜洪烈设计毒害郭杨两家,此处是典型的直写,杨铁心中箭后,立刻从箭杆上见到完颜烈之名,仇人是谁当场揭破。这样的写法省事,却也把悬念拆得太早。其后作者再补叙完颜洪烈的谋算,他如何在临安布置人手,如何设计英雄救美,又如何借机除去杨铁心,甚至以评书般的口吻评价包惜弱“堕入他的壳中”。评点家所谓直笔近呆,正是这种把所有阴谋布置一一讲明的写法。

三联版将这些段落全都删去,而仅铺叙包惜弱醒来后与化名为颜烈的完颜洪烈的相处。救人者的身份,靠读者一点点猜,靠后文情节逐步呈现。曲笔的妙处,就在于让读者参与叙事的生成,让情节自带张力,哪怕读者终究会知道真相,知道的那一刻也比被告知更有重量。

最早的《射雕英雄传》修订版由明河社发行,此为书中“风雪惊变”插图,由姜云行和王司马绘制

类似的,连载版将杨康与郭靖的相遇提前,郭靖黄蓉酒楼初遇时,杨康便已出场,并在第一次与郭靖的交手时,就让郭靖认出了杨康九阴白骨爪的功夫,而自然地让杨康一出场就成了反派。三联版也将这一情节删除,让郭靖杨康在比武招亲的情节处才相遇,杨康出场虽然孟浪,但也不过是顽劣的贵族子弟做派,武功相比起“狠辣”反而颇有些稚嫩,人物形象要比连载版丰富得多。这一藏笔,同样也起到了不写而写的妙用。

这是叙事笔法的藏和曲,而在人物塑造上,三联版与新修版则通过对包惜弱、郭靖等心理描写的增补,以丰富人物形象,借用古代绘画术语,就是“皴染”之法。“皴法”是指用淡墨、干墨反复描绘山石,以表现山石的纹理,脂砚斋以此评价《红楼梦》中经冷子兴之口、黛玉宝钗之眼三番两次描写贾府,逐渐呈现贾府的构造和人物关系。

这种反复皴染,又以全书第十回对梅超风心理的刻画最为典型。连载版里,梅超风与陈玄风的来历多由作者概述,交代两人偷经、师门震怒、练功害人,大致交代黑风双煞的来龙去脉。这样的写法有效,但人物仍偏单色,像只见墨块,不见纹理。三联版忽然换笔,让梅超风亲口说她如何被带到桃花岛,如何学艺,如何与师哥相依为命,如何在逃亡与苦练中一步步走到今日。她一面咬牙说自己从不做好事,一面却在回忆里泄出悲凉。恶名仍在,但恶名背后多了一层人味。魔头因此带上悲剧的阴影。后来的影视改编屡屡偏爱梅超风,也从侧面证明这一笔的成功,梅超风真正从单调的魔头,变成了颇为动人的悲情角色。

1983版电视剧《射雕英雄传》中的梅超风

而新修版又对这一情节再加渲染,更为浓墨重彩。金庸试图把情节中尚未说明、人物动机稍显模糊之处一一补齐:黄药师对梅超风有何恩情、梅超风与陈玄风的恋情为何犯忌讳、他们为何非偷经不可、黄药师为何几次震怒。于是新修版梅超风的自述更细,童年身世更完整,情感纠葛更曲折。这种写法的好处,是梅超风的形象进一步丰厚,她的悲凉不再只来自作孽后的报应,也来自早年的漂泊与被命运推搡的无奈。皴染至此,人物确实更立体。

但问题也恰恰在皴染过多。第一是节奏的矛盾。梅超风回忆发生在恶斗与追杀的当口,仇人近在咫尺,却忽然展开长篇自述。三联版已经有这种不协调,但篇幅尚短,新修版把闪回写成铺叙,叙事的紧笔被迫松开,紧张感便泄了气。第二是留白的缺失。原本一些可由读者自想的幽微,被作者一层层解释,解释越多,神秘越少。人物虽更明白,却未必更动人。第三是新添的合理性也会引出新的不合理。新修版补写的黄药师对梅超风的情愫,固然补上了他几番“震怒”的缘由,却也让他对妻子的情感与行事变得前后矛盾,人物形象几近崩塌。

其实不难揣测金庸晚年几次修改的心理动机,从散落在修订版与新修版中的前言后记、诸多注释来看,金庸本人颇为好名,晚年兴趣又更加重史,对于读者评论中指出的史实问题、情节漏洞往往要一一辩白清楚,哪怕其实根本是细枝末节的不协调。《射雕》中有关桃花岛情节的反复修改就是出于这种要将人物动机、时间线都一一对齐的心理,然而,东墙固然裱上,西墙却又漏风。回到古代小说评点的智慧上,“皴染”的魅力正在于“淡墨”,而反复涂抹,有时反成“墨猪”(指书法中墨色过浓导致笔画粗细相同,呆板乏味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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