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山泊的风水,原本不复杂:水泊一圈,芦苇万顷,能容人,也能藏事。可人一多,心一杂,风水便不只看山水,还要看人心的走向。晁盖与宋江,正是在这片水泊里,被时代和局势推到了同一张桌子前。
若只论个人品性,晁盖并不输宋江。
托塔天王出身富户,却无富户的算计。他重情义,轻计较,书里写他“仗义疏财”,并非虚言。劫生辰纲一事,本是九死一生,事发之后官军追捕,晁盖的选择极简单——“你们先走,我断后”。这种人,天生就是让人放心的大哥。跟着他,不必时时绷着神经;哪怕闯了祸,大哥也会站出来兜着。
再说分钱。几万贯的生辰纲,晁盖分得痛快,从不细算功劳大小。对他来说,兄弟们快活,比银子重要。这种领导,最适合草莽初起的时候:人少、事粗、靠的是一腔热血。
诗曰:
江湖未问前程路,
但把金银付酒樽。
今日兄弟同生死,
明朝去处不须论。
可问题恰恰在这里。
梁山不是一直停留在“喝酒分赃”的阶段。王伦死后,梁山开始扩张;晁盖坐稳头把交椅之后,山寨的规模、声势、风险,都在往上抬。兄弟们不再只是逃命的人,而成了一股无法被忽视的武装力量。这个时候,光有义气,就不够了。
宋江,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。
宋江的性子,与晁盖几乎相反。他出身体制,熟悉规则,懂得人情往来,也懂得什么叫“借势”。他不喜欢躺平,他想要一个说得出口的归宿,也想给别人一个交代。于是你会发现,宋江走到哪里,哪里就开始“规划未来”:招降纳叛、结交豪强、广撒人情。
晁盖治山寨,像管一个大家庭;宋江经营梁山,却更像在搭一张网。
这张网,不只为当下,也为以后。
晁盖不是看不出宋江的能耐,但他驾驭不了。不是能力不够,而是方向不同。晁盖的理想梁山,是“兄弟快活”;宋江心里的梁山,是“兄弟有去处”。前者靠情分维系,后者靠前程牵引。一旦兄弟们开始思考“以后怎么办”,天平自然会倾斜。
吴用的选择,正是这个变化的缩影。
吴用原是教书先生,心高气傲,一生“襟抱未曾开”。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豪爽的大哥,而是一个能让他施展谋略的主心骨。晁盖待他不薄,却从不需要他“多想”;宋江却恰恰相反,凡事都要谋划,都要布局。
招朱仝、算卢俊义,这些事,本质上不是狠不狠的问题,而是“要不要做”的问题。宋江要做,吴用就能做;晁盖不愿做,吴用便无用武之地。人往高处走,并非背叛,而是本能。
书中并未写吴用当面弃晁盖而去,因为也不必。梁山不是晁盖的私产,兄弟也不是他的部曲。晁盖的权威,建立在情义之上;而情义,最经不起时代变化。
再往后看,更能看清这一点。
晁盖中箭而亡,临终前要宋江“报仇”,却不点名继位。这一笔,看似大度,实则无力。因为他心里明白,梁山已经不是当年的梁山了。这个位置,不是点出来的,是局势推出来的。
诗曰:
水泊原无龙虎约,
英雄各逐一时潮。
情深只合分金酒,
大业终须借智谋。
所以,与其问“晁盖为什么无法驾驭宋江”,不如说:梁山的发展,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只讲义气的首领了。
晁盖适合做乱世中的大哥;宋江,却更适合做组织的核心。当环境改变,领导者若不随之改变,权力自然会流走。这不是谁对谁错,而是时代在选人。
晁盖输的,从来不是宋江,而是梁山走得太远了。